专访巫娜:古琴的使命,是教化人心

名家专访大豫文化收藏吕静静2018-01-23 14:08

“铮!”

“铮!”

“铮!”

古琴弦动乐起,似是竹杖芒鞋,穿林打叶,遇溪、遇河、遇瀑、遇江海,一遭忘川之行就这么缓缓开启。

不由自主,身体自动做出调整,背脊挺展、合膝,双臂垂然覆于膝上,双眼微闭,将自己完全交付于这90分钟的时与空,随着舞台那束光下的巫娜老师,一起感受灵与心的碰撞与交融。

专访巫娜:古琴的使命,是教化人心

与琴共生

巫娜是国内著名的古琴演奏家,也是国内第一个古琴专业的研究生。

“琴是我的伙伴。”巫娜说,“没有这把琴,我不知道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我身边的人大都通过琴而来。”

民族打击乐创始人李真贵,是巫娜的二姨夫。九岁时,二姨夫让她在民族打击乐与古琴中做一个选择,她选了古琴。

从此,一把琴,陪着她感受所有的喜怒哀乐。

巫娜来自于一个改革开放初期,重庆的下海商人家庭,父母的争吵,曾让她无助,古琴给了她逃离的契机。

远赴北京学琴,她开始卯足了劲儿学习,想要离开那种不适的桎梏。

不曾想,她还未长出飞的翅膀,就不得不接受母亲的永远离开,这让她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痛。

剩下的日子,惟有拼命练琴,考入国内音乐最高学府——中央人民音乐学院,成为唯一目标。

每天八小时练琴,磨平了指甲,也打不住她想要弹好琴的极度渴望。

终于,1997年,巫娜如愿考取中央音乐学院。2004年,她从中央音乐学院研究生部毕业,成为我国古琴演奏专业的第一位硕士研究生。

八十年代学习古琴的人,很少。古琴,是一个冷门专业。巫娜常常是参加比赛的人里,年龄最小的那一个。

就这么一路学习,一路参赛,巫娜拿过她参加古琴界比赛的所有第一。

巫娜说,“古琴带给了我整个的生活。我的思维方式、生活方式,还有我整个人从内到外的精神、身体、各个方面的状态,都与古琴是完全呼吸在一起的。这不是古琴带给我的,而是老天爷给我的最大的礼物。我的这一生是和古琴在一起的。”

专访巫娜:古琴的使命,是教化人心

即兴音乐的碰撞

自古以来,以琴会友,得佳士,便是美事。

巫娜也因这一把琴,有了更多的不期而遇。

巫娜的室友曾给了她一盘叫《中国梦》的磁带,里面融合了古琴即兴、长笛、电子音乐等元素。“这盘磁带给我前所未有的震撼,原来琴还可以这样来弹,简直太好听了。”这便埋下了巫娜想要做跨界音乐的种子。

巫娜学习古琴,但她却没少看外国文学名著,更没少听世界音乐和非主流音乐,这为她后来的跨界,埋下了种子。

1999年,巫娜有了一次参加“99国际爵士乐集萃”演出的机会。从这之后,跨界的机会越来越多。

她开始不断和爵士、摇滚、实验等领域的音乐艺术家合作,成为第一个把古琴和现代艺术、西方艺术融合的人。

这样的跨界,却并不被古琴界的老师们所看好,甚至还会被骂。

但在巫娜看来,古琴作为传统艺术有着自己独特的魅力,继承和发扬传统文化,也需要加入新鲜的时代元素。

“古琴并不古,传承的定义绝非是死的,应该是一种鲜活的继承和全新的创造。”

做古琴即兴,做跨界合作演绎,那段时光是淋漓尽致的挥洒出来的。

与窦唯的合作,便是最畅快的一段古琴即兴创作和跨界。2005年至2008年,巫娜加入了窦唯当时的“不一定”乐队,一起玩儿音乐,一起录音出专辑和巡演。

外界总传说巫娜是窦唯的古琴老师,而巫娜说从音乐的另外一种理解和对自由的向往上,窦唯是自己的老师,这种不被节奏乐谱和旋律所固定在音乐中的完全自由让她的即兴演奏完全过关了。

挣扎与抑郁

在对古琴演绎的探索中,巫娜也并非一直骄傲自豪,她也曾经历挣扎和抑郁。

因为想要做自己想做的音乐,巫娜毕业后自己开了琴馆,先后多次搬迁,经营了6年。这期间她结识了很多音乐人、文化人,也参与了多种形式的跨界合作。

早年音乐学院的课程清苦、单一而又严格,她并没有太多机会去完成这种自我教育,但跨界的这几年帮到了她。

2008年,在音乐人刘索拉的牵线帮忙下,巫娜申请到了洛克菲勒奖学金。作为艺术界最好的奖学金项目之一,这意味着巫娜可以到纽约度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一个月拿着1000美金的补贴,体验最好的、顶级的音乐熏陶。而这奖学金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结束后做一场演出,自由度相当高,她有机会做她想要的任何音乐实验。

在纽约的半年里,她去各式各样的展览、艺术区、音乐会,每天不停歇。在那里她感受到在城市里已被边缘化了的艺术精神。那里有来自各国的艺术家,她看到60多岁玩即兴音乐的老艺人,看到北印度女郎一鼓一琴,盘腿露天,几天几夜不停地弹唱。

她被那种来自于天赋的才艺震惊了。她迫不及待地大量汲取,但猝不及防的是,这种扑面而来的兴奋,却带给了她压抑。

“你能想象吗?我看到了自己的一个局限。就是那些不能做到的东西,不能达到的地方。他们怎么能够想到这样去表达,为什么我就想不到?这种东西是特别容易把人击垮的。后来我干脆不再出门,拒绝看任何东西。”

回国后修整了一整年,才恢复过来。

后来她开始做小剧场,做自己想要的那种音乐,她实现了最初的想法。但却因为经营问题,与赞助商没能达成共同意见。

折腾多年以后,巫娜开始了反思。当下的一切还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她开始停下来,搬往北京郊区,尝试远离,慢慢修行。

漫长的调整期里,以茶会友,以琴会友,是日常常态。

手一碰到琴,就忘了所有外在。那是一种内化的享受,这世界惟我,又无我。

这让她有了一种新的反思,“弹琴的前三十年,大多是在损耗自身。现在,才开始滋养。”

回归古琴,教化人心

被古琴滋养的状态,让巫娜意识到,回归古琴,是对古琴的最好演绎。

随意进入一个茶社,便能听到巫娜的专辑曲子,禅音绵柔轻渺,如流水潺潺,如细雨连连,如风扶从竹,如云绕深山。

古琴的意境悠远,随时品,随时新。

薛易简的《琴诀》中讲古琴“可以观风教、摄心魂、辨喜怒、悦情思、静神虑、壮胆勇、绝尘俗、格鬼神”,而其演奏者必须“定神绝虑,情意专注”。

古琴的琴音,对人心的教化力量,千百年来,绵绵不绝。

2008年,北京奥运会上的古琴演奏惊艳了世界,推起了古琴热。

古琴被更多人所熟悉,但这种热度里却带有喧嚣。

用自己三十年所学所感,为古琴在以后的流传中留下些东西,是巫娜一直想做的。缦学堂由此而生。

古琴的精神,并不具象。从古籍记载的古代琴人生活状态中,可以看出“它不是为了别人而存在的,而是为了我们每一个个体,每一个个人,为了我们每一个个人借由古琴而最终达成我们每一个人修行的圆满,它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生活伙伴和伴侣。”

而对于巫娜而言,“现阶段最能给我带来成就感的事情一个是在舞台上演奏古琴,到那种状态,台下的听众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甚至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可以听得到的状态,是我最满足的一刻。”

台上那一束光里的白衣女子,双手抚按着古琴,可柔可刚的琴音,从那一束光里,迸发缠绕在现场近千人的周身,如云润肤表,如雾帘轻挑,如波浪滔滔。

琴音回旋终止的那一刻,似江入湖海,树耸苍穹,又似日照山河、月洒星辰,全身心的舒荡里,只剩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作者:吕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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