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号子:正在消失的声音

黄河号子:正在消失的声音

今年83岁的张君厚老人,十多年来,一直在做一件事:寻找曾经一起做船工的伙伴,在黄河边再现拉纤喊号子的场景。可到现在,这个愿望还仍旧是个愿望。老人也知道,愿望可能实现不了了。

船工在黄河上拉纤时喊的号子——黄河号子,于2007年被评为河南省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张君厚老人,是三门峡地区黄河船工号子唯一的传承人。“喂号、喂号、喂喂号……”现在只要有人想听,他都愿意吼上两嗓子。多一个人听到,总是好的,毕竟连很多生活在黄河边的人,都不知道黄河号子的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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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上的船工 离不开的就是号子

黄河三门峡段是长安古道水路运输必经之地,自古便有“三门天险”之称,水流湍急,石岛暗礁森然耸立,悬崖绝壁夹岸而起,水上运输十分困难。

张君厚老人所在的会兴村,就坐落于黄河岸边,紧邻黄河三大渡口之一─会兴渡。上个世纪40年代,在张君厚小的时候,会兴渡口相当热闹,人来人往,“每天得有上千人”,有人在此搭船去对岸,也有人需要运送货物。

张君厚村里很多人都靠黄河吃饭,全家人都在码头干活的情况,十分普遍。有人会在渡口摆摊做些小生意,挣钱轻松;也有人是靠力气挣饭吃。壮实魁梧的张君厚,属于后者。16岁的时候,他就跟着父亲做了一名船工,在他拉纤的十多年中,离不开的,就是黄河号子。

“拉纤的时候很辛苦,我们就是靠着喊号子,给自己鼓劲的。”8月17日的下午,张君厚坐在三门峡市会兴村的自家院子里,谈及拉纤时的生活,仍会不住地说“辛苦”。

他右腿膝盖上有一块儿看起来像淤青的伤疤,用指头敲,能听到响声,像硬壳一样。那是他长期跪在石头上拉纤留下的。六十多年过去了,伤痕还在,壳还是壳。“这是磨的茧子,逆水拉船,碰到水流得急,不管地上什么情况,你都得跪下,用双腿使劲扒着石头,不能让船往后挪。等水流缓下来,号头喊一句“喂号”,这时候才站起来,边跟着号头喊号子,边往前挪。就这么磨出来的,现在小了,最开始的时候一大片呢。”他说。

并没有任何乐器伴奏的黄河号子,却蕴含着巨大的感染力。喊号子,成了张君厚枯燥拉纤工作中的一种消遣,在他疲惫不堪的时候,给过他很大的慰藉和鼓励。木船在船工“喂号、喂号”的声音里,一步步往前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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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号子不止有“喂号、喂号”

听过黄河号子的人,很多都停留在“喂号、喂号”的认知上。其实,天天与船待在一起,与拉纤形影不离的船工们,唱的号子要丰富得多。

自古黄河不行“哑船”,从船下水到船上岸,每一个过程都伴有不同的号子。船下水时是“威标号”,起锚时是“起锚号”;搭蓬时是“搭蓬号”;扬帆时是“扬蛮号”;调头时是“带冲号”;撑船时是“跌脚号”;快到码头时是“大跺脚号”;在两船之间穿行是“车挡号”,拉纤时是“喂喂号”……这些号子都需要号头领着喊,船工跟着合。

号子的节奏则随着河道的变化而变化,“拉纤时,如果水流急,路难走,我们就喊长号‘喂号’,三步一声;如果路相对好走,我们就喊短号‘喂号’,一步一声,大家一起跟着黄河号子走。”说着说着,张君厚扔掉手中的拐杖,往前走着,向我们演示。

在风平浪静、不需要使劲拉纤时,船工们最常喊的则是花号。衡量一个号头是否优秀,要看他“花号”领得好不好。花号有着鲜活的情节和内容。既有大家常听的神话故事等,更多的,则是号头见景唱景的信手拈来,比如跟岸边的姑娘搭讪,他可能会唱“正值二八一十七,若要与我拜三拜,来年找个好女婿。”眼中的一花一木,一人一水,都有可能进入号头的即兴创作。

“看见什么唱什么,好的号头能连唱上百段,不重样。”三门峡《黄河船工号子》总策划李鸿雁说。

三门峡《黄河船工号子》表演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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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消失的职业 正在消失的声音

1960年,是张君厚人生中的重要一年。这一年,他开始在机动船上工作,不需要拉纤了,工作相对轻松很多,生活也有了很大的改善。

从那以后,木船在黄河上越来越少,机动船越来越多。到1968年,木船几乎彻底消失,被机动船取代了。与之相随的,是拉纤船工这个职业的消失,黄河上也几乎没有了号子的声音。1993年三门峡黄河大桥通车后,人们过河更便捷了,就渐渐地不再乘船。

会兴镇很多人失去了祖祖辈辈赖以营生的职业,一家人完全靠黄河吃饭的日子,没有了。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生活得越来越好,有着离三门峡市区近的天然优势,这使得他们不管去城里打工,还是做生意,甚至依靠租房过日子,钱都赚得更容易一些。会兴镇依旧保持着它的生机和活力,走在街上,从镇上居民的脸上,就能看出闲适和自在。

如今,张君厚老人年轻时干活的会兴渡口,已没有了早前的人来人往和喧哗热闹,变得萧条很多,连船都很少见。

8月17日上午,会兴渡口的风大得让人喘不过气,几乎没什么人,也没有看见大船,只有一条破旧的小船搁浅在岸边。有一位会兴镇的村民在河边捞鱼,我们凑上去问,“您听说过黄河号子吗?”他顿了一下,问,“啥?黄河号子是啥?没听过。”

黄河还是黄河,因为蓄水,她的河道甚至比以前还要宽,但拉纤的船工消失了,黄河号子遗留在了历史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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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声音留下来 把精神传下去

张君厚老人觉得没有人愿意再专门学黄河号子,很正常,因为“没用”。

拉纤船工职业的消失、传承人的逐渐老去,让黄河号子的失传,看起来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在黄河两岸的河南多地:荥阳县的黄河玉门号子、武陟县的黄河河工号子、中牟的黄河打硪号子等,都面临着共同的窘境。

搜集、整理,将黄河号子尽可能完整地记录下来,并让更多的人知道,似乎是当前最急迫的事。而这,正是三门峡湖滨区文化旅游局正在做的事情。

“黄河号子是当年船工真实生活的反映,那种高亢,不屈不挠的精神,是需要传承的。纤夫这个职业不存在了,但可以把曲谱记录下来。”三门峡湖滨区文化旅游局局长郭慧霞说。

想要完整地记录下来曲谱,也并非易事。在三门峡,真正当过号头的人,已经找不到。传承人张君厚也没做过号头,他能记住的,也只是其中一部分。为了寻找“号头”,他从十几年前,就辗转山西平陆、河南济源等地,寻找曾经的伙伴,但一直没找到。

三门峡湖滨区文化旅游局只能将曾经做过船工的几位老人组织起来,根据每个人零碎的记忆和演唱,进行录音整理,并在黄河号子的基础上,创作出歌曲和舞台剧。今年5月份,《黄河船工号子》进行了首次演出。“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够接受和理解,在黄河号子的基础上,进行了一些艺术化的表达。”郭慧霞说。

参与演出的90后消防战士王磊,之前从未听说过黄河号子,谈及首次听到曲子的感觉,用了“震撼”两个字。“我被那种气势震住了。”

对于三门峡湖滨区文化旅游局来说,这只是对黄河号子进行保护传承的第一步。让黄河号子做到“家喻户晓”,是他们的最终目标。但在速食文化盛行的当下,这看起来似乎并不容易。

而传承人张君厚,关于如何把黄河号子传下去,也计划做一些新的尝试。“我最近有个想法,准备把号子教给村里那些跳舞的年轻媳妇,不知道她们愿不愿意,还没跟她们说。”

张君厚老人对黄河有着独特的感情

张君厚,这位一辈子都在和黄河、和船打交道的老人,一直觉得,自己的生活越来越好了,他并不怀念曾经拉纤的辛苦日子,但他怀念的,是曾经飘在黄河上方的声音,他想把这个声音留下来,传下去。

摄像:闫家骏    摄影:周波    视频剪辑:王琳琳    文字:于聪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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