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欣:"沟通"生死的人

她用她的死亡证明她还活着 --泰戈尔

蒋欣没想到,今天的雪会下得这么大,高速公路的两旁已经一片雪白,他的车速并不敢太快,可心里确实很急。

作为郑州人民医院的一名器官移植科医生,蒋欣从业10年来,大小手术经历无数,与手术台上的沉稳自信相比,此时他心里竟有一丝慌乱。

今天,他将以一位器官捐献协调员的身份,与远在信阳的器官供体家属见面,只有征得他们的签字同意,蒋欣才能获取有用的器官,拯救更多的人。

"今天这一例是个什么情况?"同行的红十字会工作人员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捐献者是个男性,45岁,遇到车祸后被送到了我们医院,目前只能靠呼吸机维持生命,所以我们先接触到了他的爱人,说了器官捐献的事情。"蒋欣回答。

"那他爱人什么反应?"

"我刚说明来意,她就哭了,知道我们是干嘛的。"蒋欣有点无奈。

器官捐献协调员是一种很特殊的职业,对于那些突发车祸而导致脑死亡的患者来说,他们的出现比医生下达病危通知书还要可怕,一旦他们出面"劝捐",也就意味着,这个病人在从医学角度来讲,已经没有了治愈的可能,在某些病人家属眼中,协调员就是"死神"。

"她爱人的思想比较开明,虽然很痛苦,但知道咱们也是在做好事,就同意了。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是在老家上学的孩子,明年他就要面临高考,一会见了面,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开口了。"蒋欣叹了口气。

车内又是一阵沉默。

说到这,蒋欣想起了他的高考,当时距离高考只有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父亲突遇车祸颈椎损伤,严重的话会导致高位截瘫,今后的生活将不能自理。万幸,医院及时的救治避免了病情进一步恶化的可能。

高考结束后,蒋欣每天待在医院照顾父亲,所以有了长时间接触医生和各种病人的机会,处在那个人生的十字路口,蒋欣在填报志愿的时候,坚定地填报了临床医学,一来可以更好的照顾父亲,二来他觉得医生真的是一个崇高的职业。

现在想想,常感叹人生的奇妙,一件事的发生往往会影响着今后的人生走向。

那这个孩子怎么办?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该怎么跟他提起这个噩耗呢?

蒋欣又陷入了沉思。

中午一点半,蒋欣与同事辗转到达了孩子家中,为了减小影响,蒋欣提前委托孩子的亲戚将其从学校叫了回来。

"你好,我们是你爸爸所在医院的医生,这位同志来自红十字会"蒋欣首先自报了家门。

"嗯?是来给我们家捐款的吗?"孩子对于他们的出现有点不解。

蒋欣苦笑了一下,环顾四周,说家徒四壁肯定有点夸张,但能看得出来,这个家庭绝对不富裕。

"其实..."蒋欣还是缓缓地将这个事实告诉了孩子,虽然经历过各种培训,学习过在这种场合该如何更好的与捐赠者家属沟通,但噩耗终归是噩耗,任何语言的技巧,都掩盖不了现实的打击。

似乎在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孩子原本以为父亲早晚能够康复,没想到却等来了这么个噩耗,当场愣住了。

此时的沉默让蒋欣有点尴尬,想说点什么安慰一下,正在组织语言,孩子先说话了。

"我想自己静一静。"孩子一字一句的说完,径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漫长的等待当中,蒋欣几次想敲门进去,但都忍住了。也许孩子需要这样一个独处的时间,即使情绪崩溃,也不会展现给他这样一个外人。

良久,房门打开,蒋欣赶紧迎了上去,孩子接下来的一句话将直接决定他们此行的成败。蒋欣甚至想,即使孩子不同意,也在情理之中。

"我妈什么意见?"孩子开口说话的声音有些奇怪,应该是极度压抑痛苦、忍住哭泣后造成的喉部紧张。

"她同意了,让我来问你,这是她的签字。"蒋欣说着拿出了家属同意协议书。

孩子并没有接,继续问:"捐赠的器官是捐给谁了,我能见到他们么?"

"这个...国家规定的是'双盲'政策,捐献者并不能知道这些供体到底捐给谁了,同样的,受体一方也不知道是谁帮助了他们。"蒋欣解释。

"那我怎么能确定这些器官你们到底用在哪了呢?"孩子还是追问。

"你放心,我们会对受体一方移植器官后的状态实时记录,虽然不能告诉你是谁,但是我们能告诉你器官在另一个生命体中的状态。"

孩子又陷入了思考。

"其实,你的父亲可以拯救很多人,有些患者已经等待器官移植一年多了,你的父亲至少能让5个人重获新生,2个人重见光明。这些器官就像是一颗种子,会在其他的生命体中重新生根发芽,也是一种生命的延续。"蒋欣补充道。

孩子这时拿过了母亲签字的同意书,仿佛接受了这个事实。"好,我签。"

惊讶于这个孩子如此果断的抉择,蒋欣一直盯着他,似乎想看出点什么。

孩子深吸了一口气,"既然父亲不能救治,也希望他能在最后帮到其他的人,算是做点好事吧。"

直到签完停笔,这次孩子的泪水没能忍住...

从孩子家里出来,蒋欣也不敢多做停留,立即和同事驱车返回郑州。

查看这几年河南的捐献案例可以发现:可以接受器官捐赠形式的,多数都是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家庭,可最终捐赠遗体器官的,大部分都是各地的外来务工者。这些人的家庭经济情况并不好,付不起高昂的医疗费,如果医生告知基本上没有希望的话,其家属一般都会放弃治疗。

"难得啊,没想到还挺顺利。"红十字会的同事颇有些感慨。

"是啊,如果以后人们的思想觉悟都这么高,我们也不用再东奔西跑了。"蒋欣回应。

从2015年1月1日开始,中国全面停止使用死囚器官作为移植供体来源。公民逝世后自愿器官捐献成为器官移植使用的唯一渠道。从那时起,蒋欣和同事在完成本职工作的同时,就多了一个协调员的身份。

这期间,蒋欣遭遇过很多误解和偏见,甚至有人认为他是骗子,中国人"死后要留全尸"的传统观念根深蒂固,在痛失亲人的当口,你让他捐献器官,无异于伤口撒盐。

据相关统计,中国每年约有30万患者等待着器官移植,可每年的器官移植手术仅为1万余例,没有器官移植供体,成了一个大难题。

有时候,蒋欣也感觉很委屈,整日奔波辛苦,可十个供体目标中,能有两人捐献已属不易,大多数时间的忙碌,都是无用功。

不是没想过放弃,可每当有这种想法,蒋欣总会到病房和急诊室转一转,那些等待器官移植的病人和家属总会拉着他,一再的问,什么时候能给我们安排手术呢?

蒋欣想,如果自己不去争取,这些病人可能就真的完了。

去,还是得去。

回到郑州时已是夜晚,蒋欣拿着家属同意协调书,再次找到了捐献者的妻子,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签字:放弃治疗。

病人现在只能依靠外部机械维持生命,家属在签署放弃治疗后,医生会撤掉呼吸机,等待病人心脏自然停止跳动。而后才能开始进行器官摘除。

又是一番犹豫和挣扎。

在确认了捐献者的自然死亡之后,蒋欣推着他进了手术室。按照规定,协调员不能参与自己协调对象的器官摘除手术,蒋欣将以记录者的身份,参与手术的全程,医生和协调员之间,彼此都是个监督。

默哀,鞠躬,手术开始。

一场器官拆除手术往往需要众多医生共同参与,不同科室的专家和医生轮流工作。经过医生最终判定,这名男子最终捐献了一个肝脏和两个肾脏。

一个生命的终结,至少可以换得三个生命的新生,也能挽救三个濒临崩溃的家庭。

被取走器官的遗体不再丰满,但在蒋欣和大夫们看来,这付不够丰满的躯体,却代表了一种对生命的成全。

缝合伤口、擦拭血迹、穿寿衣、联系殡仪馆、举办追悼会。捐献者的后事,都需要蒋欣协助家属操办。

一切忙完已是深夜,郑州还在下雪。

接受捐献的家庭往往都会提出一个附加条款:不要泄露他们的信息,更不想公之于众。

在蒋欣看来,捐献器官是一件道德高尚的善举,为什么供体家庭都不愿意再提及呢?蒋欣曾问过很多人,大家的回答虽不相同,但大体可以归结为四个字:人言可畏。

人们会在背后议论捐献者"尸骨不全";会猜测其家属利用捐献器官牟取了多少钱财。家属会因此背上不忠不孝的骂名。

事实上,那些失去亲人的痛苦、签字时颤抖的双手、看着亲人心脏慢慢停止的绝望,这些事情其他人都不知道。可蒋欣心里清楚。

蒋欣始终坚信,有一天,这个社会将不再需要他们这些人去协调器官捐献。但是走到这一天,还有很长的路,也许会长到比一个人的生命还要长...

这是截至目前笔者采访周期最长的一篇稿子,采访对象经常会突然打断采访,或者奔赴外地。不是去给患者做手术,就是去联系更多的器官捐献家属,在这漫长的等待当中,笔者也感觉幸福和值得,因为他每一次忙碌的背后,都有可能是更多的生命得以延续。我也曾问他有关生命的意义,蒋欣思考了一下说:成全。

本期工作人员:摄影/闫家骏 文字/闫家骏 剪辑/王琳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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