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见072期:最后的耍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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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耍猴人

图/周波 文/Wendy(媒体转载须经腾讯大豫网及作者授权)


  一人一担一猴, 走南闯北,游刃江湖,嬉笑怒骂,乐满九州。猴戏曾经是我们童年记忆中珍贵的一角,然而,随着我们年龄的成长,它也仿佛渐渐消失于时代的洪流中。
  2014年7月9日,河南新野4名猴戏艺人在牡丹江街头表演,被当地森林公安刑拘,引发全国舆论关注。“猴戏”这一千年传承的表演艺术形式被从记忆中捡拾出来,重新受到审视。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猴戏怎么就成了犯法?省级非遗的民间传承与动物保护主义之间的博弈引起轩然大波。我们前往猴戏艺术的发源地——南阳市新野县,探寻猴戏艺人的生活现状。
  【溯源:猴戏——吴承恩的灵感之源】
  美猴王,中华艺术长河中久盛不衰的经典形象。其灵性,凝天地之精气;其果敢,佛祖之大不入法眼;其奇幻,72道变化莫能穷其本领。而很少有人知道,《西游记》作者吴承恩曾在河南新野县出任县令,其笔下的美猴王,正脱胎于可爱幽默、活泼顽皮的猴戏。
  据新野县保存的康熙五十一年新野县志记载:吴承恩明嘉靖年间曾任新野县令,常到城北几村庄巡查,观看猴艺,兴致来了一看就是一天,有时还亲自上去玩一把,逗得台下满场捧腹大笑。特别是鲍湾、于湾、车湾、冀湾等村庄,庄庄有猴,膘肥满壮,艺术精湛。故县令曰:真谓“猴王村”也。而在新野县,自汉朝就有一座猴王庙,盛于唐代,兴于明清年间。经过整修新建的猴王庙,仍是村里众多猴戏艺人出门前必要祭拜的场所。奉上几柱长香,对着猴王塑像虔敬的拜上几拜,以保证今年的行程风调雨顺,金银满钵。
 新野猴戏,千年相传。文革时期,猴子被当作四害,艺人们一度将猴子放在自家的地窖内保护。而后百花齐放,艺术形式多元,猴戏从艺者曾一度达到四五万人,家家养,户户玩,祖传父,父传子,父子兄弟携伴同行,北上至东北内蒙,南下至云南广西,走街串巷,随遇而安,遍地生花,笑满九州,被称为中国的“流浪吉普赛”。
 【驯养:猴如亲孩戏如宝】
  一人一担一猴,江湖任我走。人多的地方圈起场子,拉出家伙什,开嗓响锣,招呼人气,一场好戏就要开演。猴娃在艺人的号令下演绎着嬉笑怒骂,逗得全场捧腹。站立、背手、蹲下、敬礼、骑车,看似简单的动作,训练并不容易。将一只生猴训练成艺猴,最短也需要一年时间,一个动作更是要反复练上几个月,才能记住。
  猴鞭啪啪响,猴子全力“反抗”,一个扔石头,一个抓人脸,一个夺鞭子,引得全场观众鼓掌叫好,这正是表演气氛的最高潮。老艺人心里都明了,默契的驯养关系之下,鞭子既不会打在猴子身上,猴子也不会用力抓挠人脸,逢场作戏,完美配合,灵性的生物将一切演绎的恰到好处。
  一只猴子的寿命是20—30年,从小奶猴到给“退休”的艺猴养老送终,艺人总称“要像哄孩子一样的哄他们”。王中绪今年45岁,从艺已30年。刚从湖南表演回来的他,颇为被驱赶的同行鸣不平。和其他艺人一样,家中每顿饭的第一碗,一定要端给猴子。瓜子花生香蕉苹果,训练时的奖励必不可少。“不听话的时候就吓唬,不能真打。脾气越暴躁的猴子其实越聪明,要有耐心和它们慢慢磨。说我们虐待动物的,其实有些断章取义,它们就像我们自己的孩子,打坏了谁舍得。”
  和人类一样,猴子也常会感冒发烧,从小就要打疫苗,成年后,还要提防它们因争执打架造成的伤口。养只猴子并不比人少费心。
  “它们是灵性的。你看母猴疼小猴,如果小猴死了,母亲会一直把它抱在怀里,直到白骨也不撒手。你对它好,它们也会像家人一样的信任你,回报你。”
  【现实:从二流到九流】
  “一流玩马二流玩猴,三流割脚四剃头,五流幻术六流丐,七优八唱九吹手”,曾经的三教九流中,唱歌魔术等的地位都早已翻身,唯独耍猴的地位从曾经的二流跌落至“九流”。在不少人心中,甚至成为“臭要饭”的象征。走街串巷,风餐露宿不说,还要屡屡遭受驱赶、冷眼、嘲笑,籍因于此,许多耍猴艺人选择退出,而牡丹江刑拘事件的发生,更加剧了这一事态的进展。
  回家后的鲍凤山嘴角立即生出个大泡,据家人说,这是急火攻心,吃不好睡不好所致。“我走江湖一辈子,从没遇上过这样的‘丑事’,这对我们来说是天大的事。”为此,被刑拘的四位艺人选择上诉。“我们就是要讨个说法,卖艺到底是不是犯罪?什么样的流程才是合法?”据悉,四人被逮捕的原因是非法运输国家保护动物,四人虽有合法驯养证,却没有运输证。据新野县猕猴协会会长张俊然介绍,办理运输证的手续十分繁琐,要经过县、市、省逐级审批,每换一个地方就要重新走一遍程序,这对于流浪走江湖的艺人几乎是不可能。“说我们运输非法野生保护动物,我们只是用于表演,并不是售卖,如何非法?猴子是人驯养的,你怎么鉴定野生和人养的区别?”种种矛盾纠纷纷纷指向这份判决书,不少律师志愿加入,为四人打官司。而判决结果,将给整个新野县猴戏艺人流浪卖艺是否合法合理,做出判断与指导。
  新野县现存的猴戏艺人大多已经是四五十岁的年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非常少见。20岁的于成从16岁开始学习耍猴,和爸爸哥哥一起闯荡江湖。卖艺路上,他们每晚会选择二三十元钱的小旅馆住宿,对于辛酸和委屈早已习以为常。“我喜欢这份职业,因为自由,想去哪就去哪,比打工收入也来得多。”有一次,于成一家在一间装修中的门面房前卖艺,引起老板的不满。他们在挪远后仍遭到该老板的一脚偷袭,双方发生肢体冲突,猴子为护主更是一拥而上涌向店铺老板。“我们赶紧将猴子拉住,被驯化过的猴子是十分温顺的,不被逼急不会攻击人类”。这些卖艺中的不如意虽时常发生,却并没有使他们萌生退意。直到牡丹江刑拘事件后,他们选择在老家老老实实务农,“再也不敢出来了”。
  猴戏艺人大多视猴子为自己的孩子,会为它们养老送终。死去的艺猴大多会被埋在村中猴王庙后头的土地上。59岁的老张偶尔会带着猴子,到坟地上吸一口烟,清净一会。他走了一辈子江湖,说起往事仍然兴高采烈:“我们年轻那会没有城管,每次耍猴都能围起一大片人,戴猴脸儿,拄拐棍儿,把观众逗得都能笑出眼泪。如今不时兴这些了,猴子也都改骑车算数了。猴脸儿也没什么人做了。”老张吧嗒一口烟,他的猴戏技艺也是祖传,如今却不知传授给谁。“我退下来并不是因为年纪大了,而是唯一的儿子在工地上摔成了残疾,不能自理,我得照顾他。”儿媳跑了,两个孙子尚年幼,赔偿金要不来,当初耍猴卖艺那份养家糊口的微薄收入也没了。老张只有把猴子寄养在会长家,靠偶尔把猴子出租表演来贴补一下艰难的家庭。
  新野的猴戏艺人已从当初的四五万人递减至千余人,这个数字还在缩减。
      【未来:猴戏之乡的光复之梦】
    “守着金饭碗,还出去讨饭,这不是太可笑了!”新野县猕猴协会会长张俊然年轻时也学过耍猴,做过许多行当,最后还是回到了猴子身上。他心里一直有个梦想,能让新野的艺人不再出去流浪吃苦,而是能把全国的目光汇聚到这里,看猴戏,享农家乐,发展起旅游业,搭建起一个“猴戏之乡大舞台”。而眼前,资金匮乏成了最大的障碍。
  老一辈的猴戏艺人退下来,大多转行到授艺培训、养殖饲喂的行业上来。50多岁的杨林贵,曾被《中国国家地理》摄影师马宏杰跟拍12年,一组猴戏艺人的纪实照片火遍大江南北。照片里,猴子跟着他们扒火车,睡石板,街头卖艺收入微薄,“那会80%的观众基本不给钱,我们还收到过假币。”十几年过去,老杨已不再干起这个辛苦行当,曾经卧在他肩头的猴子“培培”,也成了一只老猴,仍与主人为伴。老杨现在成了景区聘请的驯养师傅,小有名气的他还参演了电影《铁猴子传奇》,并得到了一万元酬劳。“我们耍猴,有人管吃管住还给钱,简直是共产主义社会!”然而,老杨并没有忘记那段走南闯北的岁月,他仍会不时翻看老照片,并嘱咐3岁的孙子乐乐不要弄坏。“我得将来给乐乐看看,让他知道爷爷当年所受的苦。”
  新野县大大小小的养殖场有20多家,卖艺收入微薄,养殖则有国家补贴。猴子聪明机灵,吃素,少生病,养起来不难。猴子养殖多用于科研实验、表演观赏等用途,用于卖给科研单位、景区、动物园等,一只长成的猴子,售价能达到几千到上万。表演业与养殖业共荣,使得老艺人退下来也有了用武之地。只是那份走南闯北的江湖气,已渐渐走远。
  说起新野猴戏未来的发展方向,名誉会长鲍振庆有自己的想法: “猴戏艺人常给人臭要饭的印象,也有自身素质的原因。我们要定下规范制度,让新野出去的猴戏艺人,衣服统一着装,附上编号,文明语言,文明表演,开创多元的形式。像让猴子‘下跪’这种命令,以后要淘汰。我们还要成立正规的表演团体,将艺人输送到全国各地,艺人文明了,才能把新野猴戏的精髓传扬出去,才能让各个景区,让全国各地,甚至全世界都了解到我们引以为豪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新野猴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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