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观看布袋木偶戏的人,常常会发出同样的惊呼:“这样竟然也可以做到?”一个人躲在大约0.3平米的舞台下,高举双手,将手从布袋木偶的下方伸进去,用手灵活地操控不同的木偶活动,同时口含“铜哨”,模仿男女老少不同的角色进行说唱,上演一出完整的戏剧。这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表演,是属于一个人的舞台。

可如今,这样的表演形式,面临着快要消失的危险,即使它已经被评为河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作为布袋木偶戏在河南唯一的传承人,吴培中也已经很少表演了。在吴培中老人家,表演木偶戏需要的木偶和舞台,放在旅行袋里,被随手搁在破旧的砖瓦房的一角,除非有人要求,他很少主动打开。但他依旧很愿意,跟人喋喋不休地讲述布袋木偶戏曾经的红火,和自己现在的焦虑。

看戏的观众人山人海 舞台都快被挤翻了

源于汉朝的木偶戏,最初表演的是“大木偶”,为了携带方便,到明清时期逐渐演变为“小木偶”,又叫“布袋偶”。当时官宦富豪之家,开堂会、庆寿、办喜事时,常常把布袋木偶戏艺人请到家中表演,木偶戏盛行一时,传统剧目有《王小打柴》、《猪八戒捉妖》、《盘技》、《麻老五卖豆腐》等。

与其它表演布袋木偶戏的艺人不同的是,吴培中最初学习的是绘画和雕塑,在帮木偶戏艺人雕刻木偶的过程中,他才开始逐渐熟悉,并跟着附近村庄的名师宋浩然,学习了布袋木偶戏表演。

学习的过程并不容易,仅仅是表演时在嘴里含着的“铜哨”,要吹响很简单,但想要吹出流畅的一句话,也需要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学习的那段时间,“铜哨”一天到晚不离身,成了常态。担心在家练习影响邻居,他常常会揣着“铜哨”来到空无一人的田地里进行练习,有时候也会边干活,边练习吹“铜哨”。

早年的手艺人,学习一门手艺,多是为了讨生活,很少人出于真正的喜欢。年轻时的吴培中也不例外。吴培中说,50年代初,村子里会表演木偶戏的人并不多。进入60年代,很多人为了不挨饿,才开始学习布袋木偶戏,用来出门讨粮食。那个时候,这门手艺在太康一带,才开始活跃了起来。

6月17日上午,吴培中的老伴王灵芝边用双手比划着画出一个盆的形状,边说:“当年家里就剩这一盆的红薯干,假如他再不出去,就断粮了。”吴培中带着两个孩子外出表演布袋木偶戏,讨了些干粮,才使得家里人没有挨饿。

凭着能表演木偶戏,吴培中让自己和家人,在那个特殊的时期,活了下来。也凭着这门手艺,在80年代,他让自己的家庭,变得相对富足。他曾经前往山东表演,在当地的曲艺厅,连演3天,能容纳500人的剧场,场场爆满,有人买不到票,就趴在窗户上往里面瞧,竖着耳朵听。

6月17日,在周口太康县马头镇吴振岗村那个破旧的院子里,提及往昔的辉煌,吴培中老人开始激动起来,大声地讲话,眼睛里都透着光,他用“人山人海”形容当时人们的狂热,“去其他村子里表演的时候,连舞台都快挤翻了,差点表演不下去。”

从小就跟着吴培中外出表演的吴西建,今年59岁,是吴培中的侄子,也是他最中意的徒弟。吴西建对当时的热闹场景也印象深刻,“我们常常一天转好几个村子表演,有人就骑着自行车跟着看,我们到哪儿,他们去哪儿。有些人甚至比我们还要提前到,就在那儿等着。”

外行人看的是热闹,对于表演者来说,一场成功的布袋木偶戏,背后却有很多讲究。

表演使用的木偶看起来惟妙惟肖、形象逼真,全是吴培中自己做的。雕刻木偶有着复杂的工序,除选材外,还要经过构图、开坯、雕刻、打磨、上色等多道工序,每个环节都不能马虎。木偶的身体部分则是用布缝制成的一个口袋形状的筒子,一只手可以伸进去进行操作。一个完整的普通木偶作品要两三天才能完成,复杂一些的就需要更长时间。

表演木偶戏的关键,还有艺人嘴里含的“铜哨”,它由2片三厘米左右的铜片捆绑而成。制作铜片需要的铜,尽量选择铜锣中间的那部分铜,因为这部分的音质最好。为了避免划伤喉咙,铜片四周需打磨得光滑圆润。两个铜片之间的小布条,看起来普通,却必须用真丝制作,才能吹出声音。

表演时,不论台面上木偶的动作看起来多么激烈,都是一个人在舞台下的大布袋内操控,通过三根手指完成所有的动作。表演者把一只手伸进木偶下方的口袋内,食指插入木偶头内,大拇指和中指分别当做木偶两个胳膊使用,在台上表现木偶角色的动作和神态。同时嘴里的“铜哨”还要根据不同的角色,吹出不同的唱腔。这时,一台有着完整故事情节的木偶戏,就出来了。“主要靠手指来操作,手臂和食指要直,拇指和中指要平,无名指和小指要后带…”吴培中边演示边说。

有人把布袋木偶戏的道具砸了 用来烧火做饭

吴培中印象中的辉煌,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进入90年代后,人们对娱乐项目的可选择性越来越多,愿意看布袋木偶戏的人也越来越少。靠此谋生,成了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当表演木偶戏不再能够养家糊口的时候,很多表演艺人选择了放弃。吴振岗村,这个曾经有十多名表演木偶戏艺人的村庄,目前仅剩下吴培中老人和他的两个徒弟还愿意演出。很多人的表演道具被废弃,有人甚至用斧头将它劈开,用来烧火做饭。他们曾经用来吃饭的家什,就这样消失了。

执拗地选择依旧走在布袋木偶戏这条路上的吴培中,没有赶上同村人的致富步伐,当村里一栋栋的两层小楼拔地而起的时候,他和老伴还住在二十多年前建造的3间瓦房里。房间已经开始漏水,每逢下雨,雨水会沿着缝隙滴滴答答往下淌,墙壁上留下了一条条的水渍。可他并没有多余的钱,用来进行房屋的修缮。小儿子曾多次跟他提及,让老两口搬到县城住,老人不愿意,嫌不自在。

他患有糖尿病,老伴腿疼,两个人都需要常年吃药,每个月光药费,都需要几百元的支出。依靠表演木偶戏赚的钱,连医药费,都支撑不起,全部需要依靠儿子的接济。

“去万客来表演,表演了半年,到现在钱还没给我们呢。”提及钱,吴培中老人气愤地说。

老人指的是太康县城的一条商业街,今年年初,他们曾邀请吴培中周末去商业街上表演,每天2个小时,200块钱。

这是近几年接到的最大一单商业演出,老人很重视,每个周末都会穿上自己最好的褂子,带着徒弟卖力演出,就这样持续了半年。但对方在前期支付了一部分的费用后,就没有了下文。光讨钱,吴培中已经去了5次,并没有把钱要回来。“现在还欠着我们七八千块钱呢。”吴培中说。

2009年,当布袋木偶戏被评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后,吴培中好像看到了希望,十分开心,他加急制作了3套表演木偶和舞台。但7年过去了,有些木偶还是簇新的,几乎没有使用。吴培中目前最焦虑的,是担心没有人继承布袋木偶戏。他年纪已经大了,越来越力不从心,曾经在参加一次晚会录制的过程中,口中含着的“铜哨”卡在了喉咙里,险些咽了下去。这是年轻的时候,从未发生过的“事故”。

靠这个,怎么养活两个孩子和老婆?

吴培中服老,他知道自己的灵活性和反应能力都远远不及年轻人,是该把舞台让给年轻人的时候了。可是,无人愿意接这个班。

儿子和侄子虽然学过木偶戏,但因为收入低,没有一个人把这个当成主业。侄子吴西建偶尔会陪着吴培中参加演出,但也有自己的工作。儿子吴西文坦言自己的无奈:“曾经有人劝我,让我专心跟着我爸学习这个木偶戏,但我得养家糊口啊,老婆刚生了个儿子,现在两个孩子。怎么养活?”

吴培中曾试着向外招揽徒弟,对方开口就问:“给钱吗?管吃住吗?”可他没有钱。

这几年,他拾起年轻时候学习的绘画,每天在家,大部分的时间都花费在画画上。他想通过画画,多赚些钱。可到现在,他的画还没有卖出去一幅。

6月18日,周六的上午,太阳火辣辣,吴培中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自家门口,看着和老伴刚刚晒下的麦子。附近有几个孩子在奔跑着玩耍,这些爱看动画片、爱玩游戏的孩子们,没有看过布袋木偶戏,更不知道,旁边的这个老爷爷,有着令自己的爷爷奶奶曾经“疯狂”的绝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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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编点评
程建军河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专家委员会副主任

木偶戏有不同的表演形式,吴培中老人表演的布袋木偶戏,是其中之一。在河南,还有汝阳南庄的杖头木偶、宝丰的提线木偶和开封的水上木偶等,都很值得大家去关注,都很精彩。现在,汝阳杖头木偶还能演出,像提线木偶和水上木偶在河南已很难看到了。

其实,不仅仅是木偶戏,绝大部分的非遗项目,要想唤起大家的注意,起到真正的保护作用,最重要的是,要让更多的人了解这些项目,唤醒整个社会的保护意识。